十里锦江吟并序
作者:喻子涵
昔时读《铜仁府志》,中有“黔中各郡邑,独美于铜仁”之句,始犹不信,迨余遍游全省,果然前志所载不虚。铜仁之美,美在锦江也。江清如镜,水流如绢;渚清沙白,鸥鹭低徊。山村水郭,烟横柳韵;亭桥阁塔,宜雨宜晴。大凡风景皆从江而出,而人文亦由江而生焉!
溯其源也,九龙分秀于梵净,两江汇流于铜岩。观其流也,出城南去,东注沅水,直通云梦,达于江海。神山之所蕴蓄,奇水之所茂润,绘就铜江十里画图,咏成郡府十二景胜,数百年间,游人不绝,诗颂不断,美传黔中各城各邑。
所谓铜江十二景胜者,林木苍蔚,怪石嶙峋,诸阁高凌,一城之概,“东山楼阁”是也。力挽狂澜,涨落不移,巍然一石,止息三江,“中流砥柱”是也。云浮绝壁,江涛拍岸,崖间风雨,笔底沉雄,“云彩江声”是也。桃李夹岸,竹柳垂江,千红万紫,春满人间,“两江春色”是也。山高月小,江流有声,就滩为梁,对月垂钓,“鱼梁夜月”是也。高峰入云,秀如笔尖,书从空际,眉批天宇,“文笔凌云”是也。江边有石,其形如鱼,下卧江浒,随波潜游,“金鳞游泳”是也。夕照西岭,归樵依稀,行歌四起,唱和成趣,“西岭归樵”是也。远眺南山,端拱如屏,积雪如素,灿若玉宇,“玉屏晴雪”是也。江岸之南,两山对峙,飞泉落涧,云涛直泻,“南岳飞泉”是也。漂流而下,右岸有山,高出云表,形如拱笏,“石笏朝天”是也。六洞天然,泉如真乳,山岚杳霭,林树荫翳,“六洞岚光”是也。
然则时过境迁,旧景虽存而人所不屑,盖以难有再称其胜概者也。如“两江春色”,兹为高楼排列,实无春色可观;又“金鳞游泳”,不过江岸一石,确乎少见多怪。至于“石笏朝天”,寓意已旧;“西岭归樵”,原貌不存。“鱼梁夜月”,难有情致;“玉屏晴雪”,只剩孤岩。诸如此类,不必胜举!是故景不过一时之景,人不过一时之人,人随时变,景随人易,铜江景胜无有定数,曷能充斥十二、又岂能限于十二哉?
夫十里锦江之实,无愧于十里锦江之名也。窃以为,铜仁风物,集于水山石洞;锦江胜概,凝于阁塔亭桥。余居铜仁二十年,遍游锦江两岸,历览城邑郊区,大凡景胜不出此焉。
观其山:近有东山,确乎城中公园,俨若天然盆景,维一城之风,据一城之胜,奇而妙矣!稍远,有天乙、太乙、文笔、正人诸峰,乃城周之屏障,可为仰止,亦为警儆,奇而绝矣!再远则有六龙蜿蜒,为城郊之后花园,可避溽暑,可防外侵,非常之时可资保障,奇而贵矣!如此之山也,各具胜概,各得形势,于城于人均不能少,于江于景更不能无矣!
察其水:三江抱城,十桥卧波;日照月沐,如翡如翠。水清浅而见沙,滩涂多而少峡。濯清流以自洁,咏诗赋而自娱。微风兼细雨,水绉如丝绢;薄雾夹轻霜,江静如月明。亭渡相接,楼船相聚,酒肆茶馆,笑语相喧。三江割城,武汉三镇之微缩;九衢通市,清明上河之画图。盘桓水乡,无须洞庭寻秋月;徜徉桥城,依然锦江得春声。
考其石:突兀者,砥柱中流;奇峭者,临江壁立;嶙峋者,探云出岫;嵯峨者,屹然独峙。东山多怪石,六龙出奇岩。或蹲或蟠,逸者如僧;亦举亦跃,勇者如虎。起伏顿跌,岩将颓而更起;横折曲斜,路若断而复通。身挂藤枝,蔚以嘉木;足盘根蔓,滋以清泉。危崖幽壁,松虬而柏老;石罅岩缝,菊放而兰生。深沉苍古,经世之峥嵘;坚毅朴淳,履时之沧桑。春宜登览,夏宜枕卧,秋宜坐思,冬宜攀练。石犹药也,宁体怡心,养浩养惠;石可砺也,敛狂收妄,砥名砥行。
寻其洞:洞山相应,洞水相依,洞亭相护,洞塔交辉。城西文笔洞,灵异远传;城北白马洞,水触石穿;城东六家洞,洞奇泉美;城南响水洞,水响洞鸣。尤以九龙洞为最奇,似仙窟,似瑶池,似龙宫,似天府,珍宝百藏应有尽有,仙幻人物出入其间,游者无不大饱眼福,交口以赞,诚为天下洞府之奇观也。
至如阁塔亭桥,点缀其要,古迹旧址,分布其间。铜岩阁,孤伫江心以守其德;川上亭,独领风骚以扬其才。文笔塔,护城警卫以示其职;水星岛,林翠水碧以持其秀。十桥烟波,尽显阴晴昏晓;两岸高楼,深得日月星辰。中南门,古韵犹在;川主宫,盛况如前。步行街,金铺交映;大十字,玉题相辉。街衢通畅,尤多富足人家;城郭婉蜒,不少近水楼台。
他若人情风貌,起源于秦汉,相融于明清。尚节崇俭,愚耕秀读;知法明礼,内和外睦。结交不分贫富,相帮不论强弱。言语温婉,相敬如宾;歌拟古音,俗从巴楚。男娶女嫁,悦亲戚之情语;四世同堂,叙天伦之乐事。制船以扁长为美,划桨以半边为特。据桥垂钓,善放长线百尺;依台跳水,喜游男女一池。船泊江中,捕鱼以鸟;人坐巷道,纳凉以蒲。村居两岸,洲耕渚种;依街傍水,或商或渔。百果无不产,五谷无不收,人勤无闲地,百业俱兴隆。
余居铜仁二十有年,受惠于锦江亦二十余年矣。天地造物于斯,而余得其滋而养,成而长,享而乐,居而安,幸运之甚!风物怡人,砺人,培人,冶人,以致二十年学业无荒疏,人生无蹉跎,司职无糊涂,为人无马虎,皆得于仁山智水之育化也。有朋每自他方远来,水山石洞,导游其间无所厌倦。问余为何乐此不疲耶?答曰:义结山水,远离营蝇苟狗;心存情志,不愿碌碌庸庸。藉山容以涤烦虑,凭水色而增性灵。有道是,物以类聚,兰蕙生于幽谷;人以群分,雅好畅于山林。是故无疲,反有进益焉!又每念及山水之陶冶,自然之恩赐,便有无尽感慨,诗泉文墨涌之于笔端。虽铜江之赋、山水之诗尤多,然于时于人感受有异。山水之人,何不咏物以明志哉?是故恋其山水,怀其故人,思其人生,感其畴日,二十年集于一吟,总得一百二十句,不亦为长年之滋养而回报乎!
其辞曰:
铜仁山水,武陵桃源;天造圣域,地设黔险。
三江碧透,两岸垂青;源出梵净,流注洞庭。
十桥飞架,楼宇相接;江流有韵,亭阁相邻。
云树烟波,尤多胜迹;山光水色,更有人文。
东山缥缈,楼阁现焉;绝壁风云,史迹存焉。
文笔高标,妙文著焉;跨鳌挂榜,奇才出焉。
夜访渔梁,钓翁在否?遥望西岭,樵郎归否?
金鳞孤泳,乡梦圆否?石笏空举,心怀返否?
两江觅春,融于水也;屏峰寻雪,化为山也。
南岳泻练,织如素也;六洞飞岚,流为泉也。
一江山水,满城春光;波融夏月,烟景微茫。
人闲桂香,渔歌晚唱;冬傩盈耳,祈福驱殃。
人面桃花,挂社之时;水满三江,赛龙之始。
水色滋育,代有佳丽;遗风未远,时有歌舞。
巴音楚韵,有问有答;相杂成俗,同处是邦。
童稚耄耋,有教有养;四世同堂,天伦共享!
古风浩浩,民情朴朴;信卜好巫,和乐为本。
仁山智水,储灵孕秀;十里锦江,泽被居民。
群芳灼灼,为余而妍;百鸟啁啾,为我而鸣。
时鲜异馔,供我其享;华服珍品,尽我其用。
林木花卉,山之气脉;于斯有赏,既尊且崇。
鸟兽虫鱼,水之精灵;于斯有恩,既畏且敬!
为官思政,忧乐苍生;振民毓德,惠及无穷。
青畴绿野,念其稔丰;省耕问稼,未忘三农。
庭升锣鼓,堂起管弦;绿水青山,皆成乐土。
辞存功绩,声昭德音;黄童白叟,共庆熙时!
登高怀远,德人无累;临川感流,知命不忧。
超类离群,出岫无心;容嫉纳妒,无视谤毁。
宇宙文章,载道之用;心中词赋,聊以自娱。
感于心志,发乎幽情;潜处永思,优游养拙!
城南驿记
作者:喻子涵
铜仁城之南,出十余里,其地开阔,梵净山大道往来其间。左有两列低山,与后岭相接,总长一里余,宽约九百尺,不知名,形如椅,坐东朝西,十分得势。当地人云:开天辟地时,成就天然之椅,万亿年间,等待有缘之人受用。
城中一人,姓文名素,好艺术,懂经营,且爱雅交,诗书画乐,均能赏鉴一二。五六年前,素于川主宫经营茶道,颇能带财,更得人气。凡城中文人雅士、政要商贾,咸聚此宫,或品茗谈艺,或议政论商,恍若京都名馆。茶香不分四时,丝竹响彻昼夜,川主宫于是以旺代荒,由废转用。数百年川人会馆,繁盛如初,虽僻处铜江一隅,却为城中一大景胜。以至京城省府之贵宾,抵铜必来此,饮佳醪,品名茶,听说唱,赏民俗,傩骚阵阵,管弦悠悠,无不赞为唐音宋韵、明俗清风,半宿之际,似回巴楚古镇之从前,疑入江南名园之过去也。
然川主宫不过城隅一宫,四方宾客,如云而至,人所应接不暇,轩室亦无处安置。为辟新馆,文素选址于城南椅子山,斥资百万重起楼宇。一年余建成,题馆名“城南驿”。有道是人与山机缘已合,则山能旺人,人能活山,人山相应,山人相依。虽处城郊深寂之地,然筑楼种树,修院建池,造厅堂,构轩室,架榭台,精心叠山理水,细致雕梁画栋,依山造新宇,俨然一城郭。馆内各处曲廊回环,亭渡相接,山水园艺,浑融一体。更有古藤奇木,名葩异草,山禽野兽,种种备焉。新馆别开生面,胜前宫不知倍其几也。
仲春二月,春到锦江已久,花开原野多时。余因忙于报务,足未出城。每念及人面桃花,便感春萌于心而无所寄托,诗兴于情而无物以赋。纳闷之时,恰有骀荡之风,撩人心壁,由南而来,似至情相邀。不几日,书界好友昌刚先生果然来约,便与同事伏生、罗漠、祖和、方能等前往城南驿品茗赏字。原来呼唤之所由,乃城南驿耳!所谓心想事成者,不啻人与人心性相通,物与人亦情味相投也。
到达门前,回首远望,霞光满天,正值夕阳西下。远山逶迤,影映红霞之际;溪水潺湲,荡漾绿野之间。微风掀浪,菜花送香;鹭鹤低翔,薄雾浮冈。一卷长轴,任意剪裁皆成画;满目风光,随它远近总含春。转头来,另番景象:城南驿,迎照斜晖,更是光彩照人;山野间,别一区宇,确乎极乐天宫!
进得门内,亭榭池台,各适其所;兽禽花木,自得逍遥。池草涵青润凝碧,泉岩带露藏晶莹。长曲廊外,静观所尚;小轩窗里,闲读我书。人行石径,往来多多无粗鄙;客聚桌边,话语长长皆雅言。搏弈以斗智,比酒量诗才;精言以悟道,阔论显鸿儒。文茶诗酒,舞筵歌席,春秋佳日,觞咏其间,其华丽之所, 繁盛之状,胜甲铜仁。
夜幕降临,鱼跃莲池增妙趣;红灯高挂,水织倒影成朱文。踱小院,转回廊,窗窗含倩影,竹竹透月辉。有人识得抚琴女子,百味人生锁于画眉,馨香一瓣流从指尖。客坐屋楹下,桌桌有青灯,红衣妙语说茶道,一壶国学胜清芬。锣鼓声响,管弦声起。生旦净末,各展舞台身手;弹唱吹拉,尽显盛世旋律。
月移西楼,灯火如次。酒过仍听琴,茶终续赏字。弦音绕银河,大声小声,倾诉过去和现在;墨香浸星斗,长条短幅,评说古往与今来。嘉颂不绝,时评不断,余兴未尽,长乐未央。夜深深几许?但留城南驿,一夜醉不归。
嗟乎!回城已久,心杂事繁,早该作此记,下笔却无言。一日读画,若有所思,思之有悟,终有所得。盖人之为人,七情六欲附之。所谓六欲,曰耳、曰目、曰鼻、曰舌、曰生、曰死;其七情者,喜、怒、忧、恐、悲、爱、恨是也。然人活于世,调七理六,使合于伦常,实乃不易耳!孟子云:“人本善。”善者,怀仁抱义,知礼明智,本性纯良也;荀子云:“人本恶。”恶者,无仁无义,礼聩智昏,本性野蛮也。然孟荀皆一面之辞,不能究其源,还不如告子“无善无不善”之说近乎原理。余以为,善恶同源,源者,环境也。人之善恶,皆环境使然。正所谓近朱则赤、近墨则黑,亦恰如橘生淮南为橘、生于淮北为枳,不以环境使然乎?由是则曰:入得高雅之所,则无鄙俗之人,足信环境塑人之理矣!呜呼!城南驿有净化之能、教化之功,岂能不记而颂之耶?
公元二零零四年岁在甲申二月既望,子涵撰文,昌刚书于铜仁城南驿




